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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大连瓦房店市一位细心的市民七七讲起，6月中下旬开始，她每天晚上都听到小区街对面的山坡上传来婉转的鸟鸣，这声音彻夜不休，音量颇大，引得她家的猫每晚要在窗台前驻足聆听。于是她把声音录下来在小红书上发笔记吐槽说，对于夏天开窗睡觉的居民来说，这鸟多少有点扰民了。神奇的是，七七虽然不观鸟，但是她知道懂鸟这个app，于是就懂了一下，结果竟然是在中国几乎没有记录的库页岛蝗莺。本来故事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这笔记多半并不会传到观鸟人的圈子里，或者几个月后被发现时为时已晚。
这时就要提到我们这个故事的第二位主角常冬老师了。常冬老师老师观鸟多年，阅历颇丰。差不多一年前，他在小红书发布了一篇笔记，纪念自己观鸟生涯的第8种蝗莺，而这篇笔记中恰好就提到了库页岛蝗莺。现在如果你在小红书搜索“库页岛蝗莺”，满屏铺天盖地的应该都是大连最近发现的这只，但是时间退回到1周前，小红书上唯一一篇提到库页岛蝗莺的笔记就是常冬老师这篇。而七七真的颇有探索精神，她懂出那个鸟是库页岛蝗莺之后，就开始在小红书搜索“库页岛蝗莺”的相关笔记，这一搜就找到了常冬老师这篇，于是她就在常冬老师的笔记下边留言，让他去看看自己那只是不是真的是库页岛蝗莺。
常冬老师跑去一听，还真的像，他对比了自己的录音、xeno上的声音记录，又请教了当地鸟友和对鸟鸣颇有研究的大佬，大家都觉得不无可能，于是这个重磅的鸟讯就传到了几个群里，却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大家都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观望态度。因为这事多少有些离谱了。到底有多离谱呢？虽然按照郑光美先生的《中国鸟类分类与分布名录》第三版，库页岛蝗莺确实是在中国可能有分布的鸟类，它在山东和台湾属于罕见旅鸟1，但却找不到这一说法的原始文献出处。检索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和ebird的数据库，没有任何一笔确认的记录，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几乎没有观鸟人在中国见过的鸟类，却在居民小区内被不观鸟的普通人发现了。根据BOW上对库页岛蝗莺分布的描述，它在库页岛、南千叶群岛和日本北部（北海道）繁殖，推测的越冬地在华莱士区2（图1），而迁徙路径则很可能是沿着岛链3-5，所以这只“蝗莺”距离最近的繁殖地至少1600km，距离可能的迁徙途径地也有500km。更微妙的是发现的时间，6月20日前后库页岛蝗莺大部分已经抵达繁殖地2，具这位博主的描述，这只鸟连续多日都在夜间大声鸣唱，这不像是迁徙过境的旅鸟，更像是在繁殖地的占域行为。
图1 库页岛蝗莺分布图，橙色为繁殖地，蓝色为越冬地。（图片来源：https://birdsoftheworld.org/bow/species/sakwar1/cur/introduction）
于是群里的观点大抵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这段神秘录音并不是库页岛蝗莺的鸣唱声，只是一只口音比较怪的白头鹎。确实，这段鸟鸣中那种浑浊哨音（Blurry and buzzy sounds）的音色很像白头鹎，再加上每一句那种先慢后快的模式，有人笑称这是白头鹎效鸣小杜鹃。但白头鹎连续好几晚在夜间整夜鸣唱也实在很反常。还有一些更有经验的鸟友指出，苍眉蝗莺鸣唱的音色也很类似于鹎，是著名的“鹎派”蝗莺，历史上，库页岛蝗莺曾是苍眉蝗莺的一个亚种，近年来才根据分子生物学的证据独立成种6。两者通过外形几乎很难区分，声音上的差异也很微妙。而东北地区是苍眉蝗莺的繁殖地1，本着疑鸟从菜的原则，这更可能是一只苍眉蝗莺。但我们仔细研究了关于库页岛蝗莺声音的文献和这段录音后，这种说法也不太能站得住脚。根据文献的描述2,7，库页岛蝗莺的鸣唱句子分为两部分，前导部分是2-4个分离的“chep/chup/chuup”式音节，后半部分则加快为下行的饶舌（warbled），而音色似鹎（bulbul-like）（见图2），这段描述与小红书上录音的声谱图几乎完全一致（图3）。而关于苍眉蝗莺与库页岛蝗莺鸣声的辨识，其关键在于速度，苍眉蝗莺的鸣唱速度明显更快更急促，其单句平均时长在1.5-2.2秒，而库页岛蝗莺则在2.2-3.4秒2,7，因此听起来也更悠扬而富有音乐性（图4）。小红书上的录音每一句的时长都在2.2秒以上，这显然更符合库页岛蝗莺的特点。
图2 库页岛蝗莺鸣唱声谱图（图片来源：参考文献7）
图3现场录到的鸣唱声谱图
图4 库页岛蝗莺（a）与苍眉蝗莺（b）声谱图对比（图片来源：参考文献7）
第二派观点则认为，或许这真的是库页岛蝗莺的鸣唱，但在高层居民楼上用手机录马路对面山坡上的鸟鸣，竟然如此清晰响亮，再加上这离谱的地点，这大概率是个恶作剧吧。这也确实是让我们困惑不解的一点。但我们浏览了博主的小红书页面，发现她完全不是一个观鸟爱好者，如果没有相关的专业知识，很难想象一个普通人有能力和动机搞这样的恶作剧。
这些疑问萦绕在常冬老师的心头，他感觉如果不去搞清楚，浑身都有库页岛蝗莺在爬，多年后想起来都会遗憾。于是他和七七问清了具体位置，叫上好友淘淘老师以及准备今年深耕蝗莺却屡屡空军的笔者买好车票出发了。大家在黄昏时分到达，爬上了那个小山坡。一开始山上静悄悄的，山脚下有一排金属隔板做成的围墙，仿佛一道结界，隔开了对面的人类世界。夕阳仍有余威，但灌丛深处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据说前一天下了雨，不知道这只迷途的蝗莺是不是终于选择了迁徙，又或许它只是藏在灌丛深处，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暮色渐深，就在大家准备发微信报告空军的时候，仿佛有人一下拉开了幕布，街对面的噪音突然退远，第一声鸣唱从灌丛中爆了出来，短促、清亮，又带着某种出乎意料的柔和。声音越过山坡，撞向街道和楼墙，又从对面反射回来，仿佛黑暗中真的有另一只鸟在回应。那一瞬间，城市边缘的荒坡、金属隔板、居民楼和暮色都被这几秒钟的鸣唱连接起来，而我们知道，那只库页岛蝗莺，它真的在这里。
而这也解释了我们的另一个疑问，为什么对面居民楼上能录到如此清楚的鸟鸣。原来街道两侧分别是金属隔板和坚硬的楼墙，两者都很难吸收声波，而是会把它反射回去，于是山坡上的鸟音越过围墙撞上对面的楼群，反射回来又撞上山脚下的金属隔板，这样多次反射，让整个街道成了一个巨大的扩音器，还产生了类似山谷中的回音（参见图5、6和现场视频）。也许这只迷鸟把回音当成了同类的回应，才选择留了下来，彻夜不休的鸣唱。
图5：现场示意图
图6：从对面的居民楼上俯瞰蝗莺所在的小山
现场视频_哔哩哔哩_bilibili
在解开了所有谜团之后，我们不禁感叹，这只鸟的发现，真的需要一系列机缘巧合凑在一起，仿佛是命运馈赠的礼物。
然而我早该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第二天凌晨我贪心要拍一张清楚的照片就不慎落水献祭了相机（图7）。所以也提醒后来的鸟友，那个山坡是一片错综复杂的农田，很多地方并没有路，还布满了陷阱（划掉），大家推鸟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同时也不要忘了这只鸟和当地农民的福祉。
图7：在库页岛蝗莺栖息的灌丛旁边，有一个隐藏的水塘，上面盖着黑色的油布，夜里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就像是黑土地。而整个山坡唯一一条好走的路就通向这个一人深的水塘，这简直就是猎杀鸟人的天然陷阱。（图片为结合现场照片AI生成，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好了，让我们先放下加新的急迫来静静地一起欣赏一下这只鸟的歌，祝大家加新顺利。
库页岛蝗莺鸣唱_哔哩哔哩_bilibili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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